云何應住? 云何降伏其心? 【金剛經】

原來千百年來,人們問的問題始終沒變。

【金剛經】 對許多人而言,像一部深奧難解、望而生畏的佛學經典。至少對過去的我來說,確實如此。總覺得它既神秘又艱澀,高不可攀。然而,因緣際會之下,我偶然翻閱了一本講述金剛經的入門書籍,那時才忽然明白,原來,這部被視為佛教核心思想的經典之一,褪去神聖的光環與後人附加的種種詮釋後,其本質原來如此平易近人。從文學敘事的角度來看,它就只是一場老師與學生之間,圍繞著一個問題所展開的對話語錄,而所探討的問題,只是每個人都無法迴避的——「人生」。

金剛經的開頭沒有過多複雜的鋪陳,僅僅簡潔地描繪了釋迦摩尼與弟子們日常乞食、飯後敷座而坐的場景,原來佛陀與一般人並沒有特別的不同。然而,簡單的開場後,對話迅速切入核心。學生須菩提,向老師釋迦牟尼,提出了一个直指人心,也是千百年來無數眾生都在叩問的深刻問題:「世尊,如果有人希望能夠達到至高無上、圓滿周遍的覺悟境界,那麼,他應該如何安頓他那顆紛擾不安的心?又應該如何降伏那些使他產生煩惱的虛妄念頭呢?」 (原文:「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云何應住?云何降伏其心?」)

這個問題,對於我來說,簡直是振聾發聵,句句敲在心坎上,我急迫的想知道答案。人至中年,彷彿人生賽程過半的運動員,體力與衝勁不比當年,卻開始更頻繁地回望計分板。隨著經驗增加我們已經更知道如何拿捏對手,我們經歷了更多的人事變遷、悲歡離合,年輕時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爭強好勝與銳利傲氣,漸漸被現實的砂輪磨得稍微圓潤了一些,對各種情況的應對也更加游刃有餘了。然而,內心深處,似乎總還有些緊抓不放的執念,一些不甘心就此放棄的夢想與目標,仍在與殘酷的現實進行著一場又一場的拔河。那些還沒達標的業績、未曾實現的理想、漸行漸遠的青春、甚至是對健康、對關係的隱憂,隨著時間的流逝與各種外在優勢的逐漸消減時,焦慮感便油然而生,讓我們越來越難以安住那顆紛擾不休的心,也越來越無力降伏那些源源不絕的妄念。這些妄念,時而化為對過去的煩惱,時而化為對未來的憂慮,時而又是對現狀的不滿,無法平靜在當下。

面對這人生的大哉問,釋迦摩尼給出的簡單又真確核心指引——那就是「不執著」。這三個字說起來簡單,但在日常生活中真正要實踐,難度恐怕遠超想像。我們的心,總是太容易黏著於各種事物、情感、觀念之上。

到底「什麼是不執著啊?」 

不要執著於你那些看得見、摸得著,卻又時刻變動的目標與成就,因為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」所有我們感官所能捕捉到的所有現象、外在的形相,無論是成功失敗、得失好壞,其本質都只是因緣和合下的短暫顯現,並非永恆不變的實體。也許,根本沒有什麼東西是用恆不變的吧。

不要執著於任何你認為非抓著不可的東西,哪怕是你認為最正確的道理或最珍貴的擁有,因為「法尚應捨,何況非法。」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捨棄的,連佛陀所說的教法(法),都只是引導我們渡過煩惱之河、到達覺悟彼岸的舟筏,一旦到達彼岸,連這舟筏本身都應捨棄。不再執著,也許也是要我們在適當的時候,懂得放棄吧。

不要執著到讓自己的心念停滯在某一點、某一事、某一情緒上,導致陷入無盡的內耗與煩惱,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」心應當隨轉流動,不應執著於過去的成就或失敗,不應憂懼於未來的不確定性,也不應黏著於當下的順境逆境。

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

現在所有經由因緣條件組合而成的事物與現象,都是在某種隨機與巧合中所形成,它其實不是必然,也不是永恆,或許緊緊某個變數的不同,所有後續的排列組合都將完全不同。如果將時間的尺度拉伸到無盡的長河,將空間的視角擴展至無邊的宇宙,那麼,當下那些讓我們牽腸掛肚、寢食難安的所謂大事、大目標、大成就,或許真的就如同夢幻泡影一般,顯得沒那麼重要了。也就沒什麼過不去的困難了吧。或許在很快的將來,我們所有存在過的痕跡,都會消失的一乾二淨吧。

我覺得閱讀金剛經,就像一個修練,也像一個溫柔的提醒。當漂浮跟虛妄的心在各種時間用各種方式跑出來,試圖佔據心的主控台時,有一個平靜又堅定的力量,稍微的接住了我,暫時把我拉回到當下的真實,找到片刻的平靜。